中国电梯历史的见证人

中国电梯历史的见证者—记原上海电梯厂王如璋先生

午后，细雨如织，沿淮海中路至陕西南路，在林立的商铺后面有一片石库门老宅，红墙灰顶，内敛而朴素，于现代都市优美、华丽的夹围中囿成一道独特的风景，给城市历史的意念回闪提供了许多勾留感喟的理由。上百年历史的老宅，沾满了灶坯间家常菜的味道，见证着老上海的酸甜冷暖、流年沧桑。这里面住着90岁高龄的王如璋先生，一位在电梯行业工作了40年的老人。
　　踏着吱吱作响的木质楼梯，在昏暗中摸索着爬上3楼，老人正站在门口等我们上来。腰板挺直、精神矍铄，声音沉稳有力，思路清晰，如不是亲见，很难想象这已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。王老的老伴见来了客人，悄然从门口踱出去，只留下我们在老人的回忆中追抚早已流逝的往昔……
　　记者：听您的口音象北方人，您什么时候来上海的？
　　王老：我是天津人，1937年22岁，学堂毕业后没事做，正好有位朋友邀我来上海。那时年轻，也想出来闯荡闯荡。上个世纪30年代的上海滩奢华、时髦，十里洋场，纸醉金迷。但这一切与我相隔甚远，我整天四处奔波找事做，正好奥的斯电梯上海公司招人，我就考进修理部当了维修工。直到1976年退休，在电梯行业干了近40年。
　　记者：1937年的时候上海大约安装有多少台电梯？当时电梯的价格是多少？
　　王老：从1900年美国奥的斯电梯公司在上海签订第一单电梯合同起，到30年代末，奥的斯电梯在上海接近2 000台。当时电梯的价格我们也不知道，这是秘密，只有洋人和账房清楚，估计十几万美金左右。那时候一辆老爷车（当时达官贵人的私人汽车）才几千美金。
　　记者：那时奥的斯在上海生产电梯吗？电梯的维修保养由谁做？
　　王老：奥的斯在上海有工厂，洋人称为“Workshop”并不生产电梯，只负责加工一些小的部件。整梯大部分从美国海运到中国。奥的斯公司最早在上海成立的是办事处，随着业务的扩展改为奥的斯电梯上海公司，进行电梯的销售、安装和修理，公司由洋人操作控制，有部分中国雇员。他们在中国赚了很多钱。电梯的安装和修理由两个部门完成。工作牌分为红、蓝两色，红色负责安装，蓝色负责验收和修理。
　　记者：那时维修电梯费用是多少？雇员们赚钱多吗？
　　王老：那时电梯的修理合同分为包修和分修两种方式，包修合同全年收费固定，分修合同只收修理费，换件由客户自己买。包修和分修都提供24h服务，设有专门的服务电话，称为“Call back”。修理电梯的费用很高，换一个小小的厅门照明灯泡，就要收三、四元美金。我年轻好学、肯钻，为了解更多技术，有时就把一些零件拆坏，在洋人修理时看点门道。还学了英语，能和洋人简单交流。赚的钱不多，比在中国工厂里多点。洋人要赚的多得多，而且是美金。
　　记者：后来呢？1937年以后日本侵华，电梯公司还行吗？
　　王老：1945年，太平洋战争爆发，日本人进驻租界，美国人就撤离了中国。奥的斯电梯公司只留下部分中方雇员。新装电梯的工作停顿，只对部分电梯进行简单的修理。日本战败投降后，所有电梯由国民党政府地产接收委员会接管，奥的斯电梯上海公司已名存实亡。大部分电梯修理技工只能三、两个人合伙修理几台电梯以维持生计。全面内战的时候连修理都快没人做了。
　　记者：解放以后情况怎么样？听说人民大会堂的电梯是您负责安装的？
　　王老：建国初期，百业待兴。我们国家只有上海、天津、沈阳3家电梯厂。1955年组建公私合营上海电梯厂时，我就在那儿上班。上海电梯厂拷贝的是奥的斯的技术，是当时国内制造电梯最好的工厂。1958年到1959年，北京建设十大工程，我是上海电梯厂的技术科长，负责到北京谈安装电梯的合同。当时谈的都是开口合同，因为以前谁都没搞过，基本上是我们要多少钱国家就给多少，当然都是国营单位，也不会漫天要价。当时十大工程安装了81台电梯，其中北京站的4台扶梯是上海交大和上海电梯厂一起开发研制的。我现在还记得上海交大的洪致育先生。扶梯主要借鉴苏联的电梯技术。
　　记者：除了北京十大工程外还有什么代表性的工程吗？
　　王老：工程很多， 1957年的武汉长江大桥，后来的北京机场，北京饭店。当时电梯的价格大概是2～4万，货梯1.8万，我记得很清楚。北京国际机场的自动人行道也是上海电梯厂制造的，当时是派我们到法国的戴高乐机场参观学习人家的技术，回来后自己做的。后来北京饭店安装了4台电梯要搞群控，当时我们对电控技术都不懂，就请天津的一家自动化技术研究所帮我们搞，我记得当时有一个年轻人叫赵志方，非常能干。我们参照奥的斯电梯的技术把这个项目做完，我想这应该是我国第一个电梯群控项目吧。
　　记者：电梯维保怎么做？
　　王老：当时的上海电梯厂只生产不维修，电梯的修理由国营房产公司维修处负责。就是后来的上海房屋设备有限公司。
　　记者：上海电梯厂有过国外订单吗，都出口到哪些地区？
　　王老：有一些，主要是港、澳、新加坡，还有一些是对外援助项目。当时上海电梯厂主要通过天津出口公司与国外签订合同。做澳门葡京大酒店的扶梯时，他们要求安装透明玻璃扶手，我们以前没做过。厂里派我带队去谈判，我们专门请了许多专家，涉及哪方面就由相关专家来解决，当时做透明玻璃扶手时，我们专门打电话到青岛的耀华玻璃厂，问清楚后向他们定制。另外我们还要求澳门方面提供全套图纸，这给我们以后的工作提供了很大帮助。
　　记者：文革期间上海电梯厂还照常生产吗，您有没有受到冲击？
　　王老：文革期间我被打成反动技术权威，但上海电梯厂的生产照常，产量也持续上升。主要是有一些国外订单，为了保持国际形象，生产不能停的。
　　记者：您1976年就退休了，退休后还关注电梯行业吗？
　　王老：我退休后没几年上海电梯厂就和迅达合资了。随后好多电梯厂都开始和国外电梯厂合资。记得奥的斯和天津合资时还专门在上海搞了个活动，把我们这些奥的斯的老人请到一起，在上海的老电梯前拍照留念。现在想想奥的斯的老电梯质量就是好，有的电梯都快100年啦，曳引机还能正常运转，绳轮磨损也不严重。而现在的电梯的质量要差一些。
　　记者：电梯协会资料显示，去年中国电梯总产量达8万台，中国成为世界最大的电梯制造国和电梯市场，您有什么看法？
　　王老：记得临退休前我到北京建设部开会，有人对我说“老王工，你现在退休最好了，我看电梯行业快消失了。”我当时就对他说我们国家的电梯行业只会越来越好，看来我说的不错。我现在都恨不得年轻几十岁，好好大干一场，哈哈……
　　记者：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，祝您健康。
　　（本文采写由盛嘉勋先生提供线索并给予大力支持，特此致谢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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